僵尸吃掉了你的脑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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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晏仙朝,青州北境。
春寒还没退尽,山里的风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不割人,只往骨头缝里塞凉意。
落霞宗后山,杂役院。
沈砚蹲在灶房门口,双手捧着一个缺了口的黑陶碗,表情平静得像是已经看破红尘。
碗里有半碗粥。
说是粥,其实主要成分是水,米粒在里面浮沉,姿态从容,数量稀少,像几个不愿上工但又被迫点卯的修士。
沈砚看了半天,终于发出穿越以来第一声真诚的感慨。
“这饭,多少有点尊重贫穷了。”
旁边劈柴的少年扭头看他一眼:“沈砚,你又说怪话了。”
沈砚叹气。
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准确地说,一天前,他还是蓝星某个普通公司的普通社畜,正在深夜改方案。老板在群里发了一句“这个需求很简单”,然后他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,就到了落霞宗。
身份很朴素。
杂役弟子。
资质很稳定。
下下品灵根。
前途很清晰。
没有前途。
如果把修仙界比作一家公司,内门弟子是核心长老亲自培养的种子,外门弟子是还有机会晋升的正式员工,记名弟子是拿着梦想当饭吃的实习生,那杂役弟子大概就是负责搬灵石、劈柴、刷丹炉、顺便替所有人背锅的外包。
沈砚花了一整天接受现实。
接受到最后,他发现自己最大的优点不是心态好,而是饿得快。
“还有吗?”他抬头问灶房师兄。
灶房师兄姓周,名大富,长得很有福气,但手里的勺子没有。
周大富低头看了看桶,又看了看沈砚,严肃道:“有倒是有。”
沈砚眼睛亮了。
周大富把桶底刮了一下,刮出一点淡淡的米香。
“闻吧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,低头敬了自己一杯粥。
生活不易,自己鼓励自己。
这时候,杂役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快让开!”
“外门的林师兄受伤了!”
“药堂的人呢?快去叫药堂!”
一群人抬着个青年匆匆冲进院子,那青年脸色青黑,肩头有一道极深的伤口,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色,像有人把一团毒雾缝进了肉里。
杂役院顿时乱成一片。
沈砚端着碗站在灶房边,本来想往后退。
不是他冷漠。
主要是他现在这个身份,属于救人没资格、添乱很专业的类型。贸然冲上去,大概率会被人一脚踹开,再附赠一句“杂役也配靠近林师兄”。
他很懂边界感。
可人群涌动,他刚往后退半步,脚下踩到一截湿柴,整个人一滑,手里的半碗粥飞了出去。
那碗粥划出一道悲壮的弧线。
不偏不倚,泼在了受伤青年的脸上。
全场安静。
风从灶房门口吹过,把沈砚额前一缕头发吹得很有遗书感。
周大富嘴巴张开,手里的勺子掉进桶里。
抬人的几个弟子僵住了。
地上的青年也僵住了。
沈砚看着空碗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完了。
穿越第二天,死因:浪费半碗粥并攻击外门师兄。
这履历放在地府都显得离谱。
他赶紧举起双手:“误会,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路过。”
话刚说完,人群里忽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等等!”
一个瘦高弟子盯着林师兄脸上的粥水,声音发颤:“毒气……好像退了?”
众人齐刷刷低头。
原本在林师兄脸上蔓延的青黑色,竟真的淡了几分。尤其是粥水流过的地方,那紫黑毒纹像被什么东西压住,缓缓缩回了伤口。
沈砚也愣住了。
不是。
这粥还有隐藏属性?
周大富比他更震惊,喃喃道:“我熬的啊……”
他这个语气,仿佛在说,我何德何能。
瘦高弟子猛地看向沈砚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沈砚心里一紧:“我说误会。”
“不,后面那句!”
“我只是路过?”
瘦高弟子眼睛亮得吓人:“路过……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”
沈砚:“?”
你原来什么了?
瘦高弟子激动道:“林师兄中的是紫魇蛛毒,此毒入体,寻常解毒丹根本压不住。可你这一碗粥看似随手泼出,实则恰好以温水引毒、以粗米纳浊、以陶碗残火破阴寒!”
“最关键的是,你说你只是路过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沈砚很诚实:“说明我想走。”
“错!”瘦高弟子斩钉截铁,“说明你不愿居功!”
沈砚嘴角抽了一下。
来了。
熟悉的味道。

明明是事故,硬要写成亮点。
旁边有人迟疑道:“可他只是杂役弟子啊。”
瘦高弟子冷笑一声:“杂役弟子怎么了?真正的高人,向来藏于微末。你见过哪个绝世强者把‘我很强’写在脸上?越是平平无奇,越说明不平平无奇!”
这句话像一颗火星,落进了杂役院众人的脑子里。
大家看沈砚的眼神,开始变了。
沈砚被看得头皮发麻。
不是,兄弟,你这逻辑基础,多少有点不基础。
他刚要解释,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翻页声。
哗啦。
像有人翻开一本旧册。
紧接着,一行淡金色文字浮现在他眼前。
【天道公关簿已开启。】
【检测到外界误解:沈砚以半碗粥破除紫魇蛛毒。】
【误解热度:微弱。】
【合理性:极低。】
【正在为你补全因果。】
沈砚端着空碗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系统?
穿越者标配终于到账了?
还没等他高兴,第二行字浮现。
【本簿不提供新手大礼包。】
【本簿不提供主动任务。】
【本簿只负责在外界强烈误解你时,尽量让误解显得合理。】
【温馨提醒:所有补全,皆有因果欠条。】
沈砚看完,心情复杂。
别人的系统,开局送神剑、送圣体、送亿万灵石。
他的系统,开局做公关。
而且还是被动公关。
说白了,别人误会他,他才能变强。
这很荒谬。
但也很符合他刚才的处境。
毕竟他现在最擅长的事,确实是被误会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林师兄中了紫魇蛛毒?”瘦高弟子追问。
沈砚立刻摇头:“没有。”
【否认被解读为避因果。】
【误解热度上升。】
沈砚:“?”
不是,我否认了啊!
你们听不懂人话吗?
旁边一个杂役弟子小声道:“他否认得好快,看起来更像了。”
另一个人若有所思:“真正的高人都这样,怕因果沾身。”
周大富也恍然大悟:“难怪他刚才吃粥前盯了那么久,我还以为他嫌稀,原来是在观粥悟道。”
沈砚转头看他。
周师兄,你摸着良心说,你那粥不稀吗?
瘦高弟子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沈师弟,你救了林师兄一命!”
沈砚严肃道:“我没有,你别乱说。”
【否认力度过强,被判断为高人风骨。】
【误解热度继续上升。】
沈砚眼前一黑。
他忽然明白这个系统最可怕的地方了。
它不怕你承认。
也不怕你否认。
它怕的是围观群众上头。
而围观群众一旦上头,就会自己寻找证据,自己补全逻辑,自己形成闭环,最后把当事人的解释踩在脚下,顺便说一句“他急了”。
林师兄这时咳嗽一声,竟缓缓睁开了眼。
众人惊呼。
“醒了!”
“林师兄醒了!”
“毒真的退了!”
林师兄茫然地看着众人,又看了看脸上的粥水,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身上。
“是你……救了我?”
沈砚深吸一口气。
这一刻,他知道自己必须说清楚。
不能含糊。
不能让他们继续误会。
否则自己以后在落霞宗可能就要从“杂役沈砚”,升级成“粥道隐修沈前辈”。
这称号听起来就很难找对象。
于是他用尽平生最真诚的语气说道:“林师兄,你信我,我真的只是手滑。”
林师兄怔了怔。
随即,他眼中浮现出一种深深的动容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林师兄艰难起身,朝他抱拳,声音沙哑却郑重。
“我明白了。你是不愿让我背负救命之恩,所以故意说成手滑,好让我心里轻松些。”
沈砚:“……”
不,你不明白。
你离明白还有十万八千里,中间隔着一整条弹幕区。
【核心当事人完成自我说服。】
【误解闭环成立。】
【补全奖励:清浊手。】
【因果欠条:半碗粥等价之因果,三日内需偿还。】
下一瞬,一股温凉灵力凭空涌入沈砚掌心。
他的右手微微一麻,脑海里多出一段陌生却清晰的法门。
清浊手。
低阶解毒术。
可引浊气、散微毒、安气血。
与此同时,林师兄肩上的紫黑伤口迅速收敛,毒纹退去大半,只留下淡淡的乌痕。
院中爆发出惊呼。
“真的好了!”
“沈师弟竟然真会解毒术!”
“刚才那碗粥只是媒介,他真正用的是手法!”
“我就说!那碗粥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!”
周大富在旁边听得很受伤:“也不用这么看不起我的粥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第一次感受到灵力在经脉里流动。
很微弱。
却真实。
像黑暗房间里忽然亮起一盏小灯,不够照亮远方,但足够让人看见自己还站着。
他心头一动。
修仙界很危险。
杂役弟子很脆弱。
如果这个“天道公关簿”真能让误会变成现实,那他是不是也有机会活下去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脑海里又是一声翻页。
【因果欠条提醒:三日内,后山妖窟将出现与你有关的粥类因果。】
【请保持体面。】
沈砚眼皮一跳。
什么叫粥类因果?
这个世界的物价体系已经抽象到用粥结算命运了吗?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冷淡声音。
“让开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。
一名穿青白长裙的少女走进杂役院。
她约莫十七八岁,眉眼清冷,腰间悬着一枚外门弟子令牌,身后还跟着两名药堂弟子。
周围立刻有人低声道:“是许清霜师姐。”
“外门前十的许师姐?”
“听说她已经半只脚踏进内门了。”
许清霜走到林师兄身前,先查看伤口,又捻起一点残留毒气,眸光微凝。
“紫魇蛛毒确实退了。”
瘦高弟子立刻道:“许师姐,是沈砚救了林师兄!”
许清霜看向沈砚。
她的目光不像旁人那样热切,反而很审慎,像一把薄薄的雪刃,从沈砚身上轻轻刮过。
沈砚心里一松。
好。
终于来了个理智的。
许清霜必然能看出自己只是误打误撞。
下一刻,许清霜开口:“你何时学的解毒术?”
沈砚诚恳道:“刚刚。”
院中一静。
许清霜微微蹙眉。
沈砚也意识到这回答太离谱,赶紧补充:“我的意思是,我没学过。”
许清霜盯着他看了片刻:“没学过,却能用最粗浅的米汤压住紫魇蛛毒,再借众人慌乱遮掩真正手法。沈砚,你到底是谁?”
沈砚:“……”
他终于发现了。
在这个世界,当你弱的时候,你说真话没人信。
当你被误会成强者的时候,你说真话,大家会觉得你在加密通话。
许清霜见他沉默,神色更凝重。
“你不愿说也无妨。”
她转身看向众人:“今日之事,不得外传。紫魇蛛毒牵涉后山妖窟,若被有心人知道林照已醒,恐怕还会再来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沈砚也跟着点头。
很好。
别外传。
千万别外传。
让这件事止步于杂役院,大家把它忘掉,明天继续过苦日子。沈砚觉得这样很符合他的职业规划。
然后瘦高弟子一脸严肃地抱拳:“许师姐放心,我等绝不外传沈师弟隐世高人的身份。”
沈砚差点把空碗捏碎。
你这叫绝不外传?
你这叫精准提炼传播主题。
许清霜走前又看了沈砚一眼。
“明日辰时,来药堂见我。”
沈砚问:“不去可以吗?”
许清霜淡淡道:“可以。”
沈砚刚松口气。
她接着道:“我亲自来请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,点头:“包的。”
话音刚落,许清霜脚步一顿。
周围几名弟子也愣住。
瘦高弟子小声问:“包的……是何意?”
沈砚心里又是一咯噔。
坏了。
穿越者口癖。
他连忙解释:“就是一定去的意思,没别的。”
许清霜若有所思:“包天地之约,承一诺之因。你这两个字,倒有几分古契味道。”
沈砚表情空白。
别。
求你别品。
可周围弟子已经开始品了。
“包的……”
“听起来确实像某种古老誓言。”
“沈师弟随口二字,竟有道韵。”
“我方才听见时,心神被硬控了一息。”
沈砚看着他们,忽然感觉很累。
那种累,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灵魂拎着行李想连夜离开这个世界。
脑海中,天道公关簿又悄悄翻了一页。
【检测到新误解:包的,疑似古契短咒。】
【误解热度:微弱。】
【暂不补全。】
【已加入待观察词条。】
沈砚闭上眼。
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希望,落霞宗的大家能少读点书。
真的。
知识改变命运。
也改变他的命运。
等众人散去,杂役院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大富把沈砚拉到灶房角落,神秘兮兮地问:“沈砚,你老实告诉我,你是不是以前真有来头?”
沈砚看着他:“我要是有来头,我能喝你那粥?”
周大富沉思片刻:“也对。”
沈砚刚松口气。
周大富又说:“但也可能是你在磨炼道心。毕竟真正的强者,连这种粥都能面不改色喝下去。”
沈砚端起空碗,转身就走。
没法聊。
这个宗门没法聊。
夜色落下时,后山雾气渐浓。
沈砚回到自己的小屋。
屋子很小,一张木床,一张破桌,两件旧衣,窗纸漏风,月光从破洞里钻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枚冷掉的铜钱。
他坐在床边,摊开右手。
清浊手的灵力仍在掌心流转。
这一切荒唐得像梦。
可掌心的微光是真的,饥饿是真的,窗外山风是真的,自己在这个世界举目无亲也是真的。
沈砚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想起穿越前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。
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,老板凌晨两点发来的语音,同事们在群里互相发送“收到”,每个人都像一枚被系统催着转的小齿轮。
那时候他也常常觉得自己只是路过人间。
路过工作,路过饭点,路过睡眠,路过某个本该属于自己的黄昏。
没想到换了个世界,他还是在路过。
只是这次,路过时泼出去半碗粥,竟有人说他深不可测。
沈砚看着窗外月色,轻声道:“如何呢,又能怎。”
风吹过窗纸,轻轻作响。
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
【因果欠条已登记。】
【欠条一:半碗粥等价之因果。】
【偿还地点:后山妖窟。】
【偿还时限:三日内。】
【逾期后果:由天道自由发挥。】
沈砚的笑容缓缓消失。
三日内。
半碗粥。
后山妖窟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弱的手,又看了看床边那双开胶的布鞋。
沉默片刻,他认真问道:“天道,你支持退货吗?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兽吼。
后山方向,雾气翻涌。
沈砚坐在黑暗里,听着那声兽吼渐渐远去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半碗粥,可能比想象中贵得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