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夏,车子开稳点,你爸腰不好。”
张秀兰坐在后座,调整了一下安全带,眼睛却没看路,而是盯着手机屏幕。
林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养母,应了一声。
清晨六点半,小区的路灯还没灭,她的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。
副驾驶上,养父林建国安静地坐着,手里抱着一个旧保温杯,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绿化带。
“爸,晕车药和水我都放扶手箱了。”
林夏说了一句。
林建国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。
车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新车皮革味和母亲身上淡淡风油精的气息。
林夏的心情是雀跃的,尽管为了这趟看房,她连续带货两个月,才跟团队磨来这完整的半天假期。
路线是她熬夜规划的,楼盘反复对比才定下,甚至给父母都预定了新的真皮沙发和按摩椅。
她想象着父母看到大平层时惊讶的表情,想象着父亲在宽敞阳台上背着手慢慢走的样子。
这念头让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有些发烫。
“妈,后面袋子里有早餐,你先吃点。”
林夏说着,车子驶上了通往新区的快速路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早上的车流还不算多。
张秀兰嗯了一声,伸手从座位旁的纸袋里拿出一个还温热的包子,却没自己吃,而是递给了前面的林建国。
“老林,你先吃。”
林建国接过来,默默咬了一口。
张秀兰自己又拿了一个,小口吃着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很随意地开口。
“对了林夏,你弟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林夏心头没来由地一跳。
弟弟林宝比她小三岁,大学毕业三年,工作换了好几个,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半年。
去年结了婚,媳妇王莉莉是亲戚介绍的,结婚的彩礼和房子首付,家里掏空了积蓄,林夏也陆陆续续拿出去八万多,至今没见还一分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林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没说啥,就说今天正好周末,他们小两口也没啥事,在家呆着怪没意思的。”
张秀兰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,仿佛在聊今天的天气。
“莉莉那单位你也知道,清闲,周末双休。你弟呢,最近那个工作又不干了,正好有空。”
林夏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。
她盯着前方逐渐亮起来的天色,没接话。
车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咀嚼包子的细微声响。
“我想着啊,”张秀兰吃完最后一口包子,抽了张纸巾擦擦手,话头轻轻一转,“咱们这车,不是还能坐俩人吗?后排挤挤,三个也坐得下。反正咱们也是去看房,多两个人热闹。你弟和莉莉还没怎么看过那种高档小区呢。”
来了。
林夏感觉自己的手指有点僵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从后视镜里看向养母。
张秀兰也正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期盼,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催促。
“妈,”林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,“咱们不是说好了,就咱们仨,去把那套大平层的合同签了吗?我都跟销售约好了。”
“哎呀,合同谁签不是签嘛。”张秀兰立刻说道,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晚上加个什么菜,“现在办事多方便。大平层那么大,咱们老两口住着也空旷。你弟他们现在那个一居室太小了,以后有了孩子怎么住。趁着今天看房,直接把名字写成你弟的,一家人住在一起多好。”
“不是名字的问题。”林夏试图解释。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张秀兰打断她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,“林夏,你是不是觉得给你弟买房,你吃亏了啊?”
这话就有点重了。
林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妈,我没那个意思。就是这套房子是我特意全款买来孝敬您和爸的,就想让你们安安静静养老。”
“一家四口。”张秀兰纠正她,语气斩钉截铁,“小宝不是你弟弟?不是一家人?你怎么分得这么清楚?”
“我不是分得清楚,”林夏觉得胸口有点堵,“是这次我想就给你们二老买。下次,等我手里资金宽裕了,我再帮小宝凑个首付,行吗?”
“下次?下次是什么时候?”张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你当大主播赚那么多钱,这套房子也就是你几场直播的事,下次又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了。你弟现在外面还欠着一点账,正好把这房子过户给他,让他拿去抵押贷款把窟窿填上,这不是赶巧了吗。顺路接上,多大点事啊。”
顺路。
林夏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从城东到城西,穿越大半个城市,去接两个成年人,这叫顺路。
更何况,接上之后呢。
所有的计划都要打乱,所有的心血都要白费。
以她对弟弟和那位弟媳的了解,这套房子一旦写了他们的名字,绝对不只是抵押贷款那么简单。
他们会把父母赶去住次卧,甚至直接把房子卖了拿钱挥霍,然后所有的烂摊子,最终都会理所当然地落到她林夏头上。
“妈,”林夏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购房合同已经打出来了,名字不好改。而且,我这车跑长途,坐五个人太挤了,爸坐着也不舒服。”
她把养父搬了出来。
一直沉默的林建国,这时候动了动身子,咳了一声。
“我没事,挤点就挤点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针,轻轻扎破了林夏心里最后一点侥幸。
连养父,也是默许的。
或者说,养父从来就不会反对养母的决定。
林夏从后视镜里看到养父低垂的眉眼,看到养母脸上那副“你看你爸都同意了”的神情,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。
她为了这套房子,拼了命地带货,熬了多少个通宵。
她想着父母年纪大了,住老破小爬楼梯辛苦。
她想着自己工作忙,陪伴的时间少。
她想着用这套房子,报答他们当年的养育之恩。

可这一切,在养母“顺路接上你弟一家”的轻描淡写里,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。
她的孝心,她的计划,她的付出,原来都可以被如此随意地篡改,添加,然后变得面目全非。
只因为,她是养女。
只因为,她应该的。
“林夏,”张秀兰见她不说话,语气又放软了一些,带着那种惯有的、让林夏无法拒绝的“为你着想”的口吻,“妈知道你孝顺,想让我们老两口住好房子。妈心里高兴。可你想想,你弟在外面欠了那么多钱,天天被人催债,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。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,互相帮衬一把,多好,你爸也高兴,是不是老林。”

